红旗渠——这座新中国水利灌溉工程的丰碑，是父亲那一代人用血汗与生命铸就的。当年参与建设的父辈，如今有的已至耄耋，更多的已长眠。但他们用双手为我们定义了何谓“红旗渠精神”。那渠水，携着父辈的嘱托、带着不灭的信念，流向未来，流向永恒。渠壁上的凿痕，是岁月无法磨灭的印记，无声诉说着一个时代的艰辛与荣光，也昭示着一种精神的不朽。
我的父亲文春林是一位老水利，也是当年修建红旗渠的见证者和参与者。1966年4月20日，在庆祝红旗渠一、二、三干渠竣工通水典礼上，他被评为“修建红旗渠乙等模范”。
渠水奔流，带走的是光阴，带不走的是对父亲的记忆。1933年6月，父亲文春林出生在林县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庄——河头村。父亲兄弟姐妹八个，上有三个哥哥、两个姐姐，下有两个妹妹。家庭的极度贫寒，导致父亲没有上过一天私塾，每天的“工作”就是到山上放十几头牛，至今，老家东屋后的土崖上仍存有两孔窑洞，仿佛还在默默诉说着他当年放牛的故事。
父亲内心渴求知识，上不起私塾便决心自学。他以石板为纸，每天放牛前赶到塾师丁三元家，请老师在石板上写几个字，跟着认读。就这样，一边放牛一边练字，父亲硬是识得上千汉字。父亲八十高龄时，许多字仍能脱口而出，“忠孝仁爱”四字更是念念不忘，这也成为他一生恪守的处世准则。
人常说，穷人的孩子早当家。林县是一个老解放区。1947年，父亲14岁就参加了革命，后担任村里团支部书记。1954年3月11日，父亲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。当年7月任河头乡副支书。1956年8月至1958年7月，在冯举沟乡工作任团支书、副乡长。后撤乡并镇，于1958年8月至1962年6月到东姚公社水土保持部工作，任水利委员。在修建东姚公社谭家邓家水利工程时，父亲是技术员，兼水利委员。为了开凿谭家洞，父亲从实际出发，采用一边凿洞，一边在洞的顶部筑泥，边凿边筑，有序推进的方法，解决了塌方的难题。从1958年3月开始,林县开始修英雄渠、南谷洞水库、要子街水库和弓上水库，东姚乡负责修建的是弓上水库，那时的修建大军就是各村的民工。在父亲的负责协调下，东姚乡各村之间既有合作又有分工，肩挑车推人抬，你追我赶，争先恐后，工地一派轰轰烈烈之景象。
父亲的青春刻在了红旗渠的崖壁上，让我终生难忘。1960年，父亲已27岁，正是干事业的黄金时期。“引漳入林工程”总指挥部确定工程分四期进行建设，其中第三期工程为南谷洞至坟头岭段，由东姚公社与几个兄弟公社一起完成。一声令下，不顾春寒料峭，父亲代表东姚公社和李家湾村的李楼山(技术员)、辛庄的郝文江(会计)带领几十名民工，赶赴任村公社白家庄大队柏树庄村驻扎。东姚公社具体任务是凿一个山洞，修一段明渠，用于南谷洞水库的泄洪，要求渠宽25米，高6米，渠两边和地面砌以石头，任务十分艰巨。
每天拂晓时刻，父亲和工友们吃完红薯面糠饼子，喝一碗稀粥，就到工地上并肩战斗。“砰”“砰”的打钎声不绝于耳，“叮当”“叮当”的锤钻声声声含情，再加上用木棒撬起大石头的呐喊声、肩挑背扛的加油声，汇成了贝多芬的《英雄交响曲》。这首雄壮的乐曲演奏了大半天，好几个小炮眼儿已初现雏形。工人们加紧收拾，等到中午或傍晚，工人们撤离工地后，父亲和几个点炮员负责往炮眼里装药点炮，在导火线的嗤嗤声和缕缕青烟里，迅速撤离。父亲一向心细，他和点炮员仔细数着爆炸的次数，只有等到爆炸次数与炮眼儿数目完全一致时才放心。父亲和战友们在晨曦中赶来，在暮霭中离去。
在父亲的带领和全体民工的艰苦奋斗下，明渠终于修好了。但又遇到一座十分陡峭的山，需要凿山开洞，难度可想而知。忘不了有次修渠放炮时的惊魂时刻。父亲和工友们经过半天打钎，中午前，终于在洞里打好了四个小炮，装好了炸药、雷管和导火线。父亲和一个工友负责点炮，每人负责两个。因为导火线比较长，本来父亲和那个战友点炮后，在爆炸前，跑出洞口，跑到安全地带，时间是绰绰有余的。父亲利索地点上两个炮捻后，导火线慢慢地冒起了烟，刚要往洞外猛跑，只见另一个点炮的工友愣愣地呆站着，脸色煞白，不会动弹。他旁边的两根导火线只点着一根，正在嗤嗤地燃烧着，速度极快。千钧一发之际，说时迟，那时快，父亲一个箭步冲上去，扒开红胶泥，右手拿着导火线，往上一拽，左手趁机把接入导火线下端的雷管轻拉了下来。再往上看时，导火线已烧到父亲的右手边，好险！父亲赶紧把手中的雷管放好，把燃着的导火线扔到远处安全地带，又不慌不忙地把两根燃着的捻儿弄灭。那时那刻，山洞里除了火药味儿，还有呆坐着的工友的喘息声，以及满身是汗的父亲！惊魂时刻，不到三十岁的父亲，用自己的果敢镇定，处乱不惊，挽救了工友的生命，也挽救了自己的生命。每当谈起当年修建水利的往事，谈起修建红旗渠的岁月，谈起那段青春盎然的年华，谈起那次洞中排险，父亲的目光是炯炯的，脸色严肃而又坚定。清楚地记得父亲云淡风轻地说：“当时也不知怎的，就那样做了。现在想想还有些后怕，如果撂下战友一个人往外跑，也是跑不出那个山洞的。”
青山巍巍，父亲是山中一块坚石；碧波漾漾，父亲是水里一滴清泉。他是平凡劳动者的一员，却与万千建设者一起，以钎锤为笔、血汗为墨，完成了被誉为“世界第八大奇迹”的红旗渠工程。
如今，父亲虽已长眠，但他的精神已如渠水，融入大地，融入血脉，流淌进后代的生命中，成为我们做人行事的标杆。
作者：淇河之滨